【短篇】无风日

#本来打算春节发的文章

#结果鸽到现在

#除个草 

[ 1 ]

      货架上奇形怪状的瓶瓶罐罐挤作一团,本身就残破的标签比起平时要更难认了一些。

      我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终于叹了口气,从挎包里翻出那个已经只剩内胆的眼镜盒,小心翼翼地把那副老古董远视镜戴上。

      啊,一片清爽。心里小小地感叹了一下,我展开便签纸,开始在那堆玻璃瓶里寻找纸上写的商品。

      “桂皮……八角……花椒…..豆、豆瓣酱?这都是什么玩意。”虽然看得懂纸上写的是什么字,但是完全不能理解这些字组合起来是什么,更不明白这些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我揉了揉眼睛,感觉头有点痛。

      本来只是P7一时兴起想用从储物间偷出来的小锅做什么新的恶作剧,在我的棒球棍一如既往地命中她的下巴之前,QBZ系列的那姐妹俩恰好经过厨房门口——接着话题飞一般地转变,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9597姐妹俩已经开始争论起了什么着火的锅子还有“红汤”、“白汤”、“粘液饭”之类的东西。

      一晃神,56-1啃着个苹果仿佛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不知何时就加入了讨论。

      再然后就听到FNC在问能不能把巧克力也放进去煮。

      到最后甚至那个平时整天陷沙发里叼着pocky看报纸的汤姆森都兴致勃勃地用松肉锤砸起了她珍藏的安格斯牛排。

      至于P7,自然是早就跑得没影了。

      而我则无力地握着棒球棍,以宕机的状态看着这一切,直到95式笑盈盈地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纸塞进我手里。

      ——指挥部里食材和调味料有点不够用,G36女仆长有劳你跑一趟啦。

      女仆长你个97式啊!这种勤快人干的活交给tar21好吗?

      虽然内心里的自己已经是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了,但是眼角一瞟就看到G36C一副很投入的样子在汤姆森旁边帮着调试烤箱。也只好心里暗骂一句95式你算计我,老老实实解开辫子换上常服,搭了四十七分钟电车来到这一带储备最充足的废土超市搜寻食材。

      “蔬果肉类倒是还好,但是……这些看起来和炼金术原料一样的东西……啊,豆瓣酱在这。”

      终于在挤得满满当当的罐头里找到了标签写着“豆瓣酱”的瓶子——意外地卡得很紧,便又加了点力气——拔出来了。

      我还未来得及收获这廉价的喜悦,老旧的金属货架却抢先一步发出了让人感到不妙的脆响。紧接着玻璃瓶们互相推搡着发出惊恐的尖叫,整排置物架开始向外侧倾斜,我赶忙伸出手去。

      但有一只纤瘦的手在我感受到货架的重量之前便出现在眼前,将其扶住。

      “真的非常感谢!差点就……”我忙不迭地鞠躬道谢,抬起头来却看到轻笑着的脸。

      “玛、玛丽安太太?”

 

[ 2 ]

      将螺母用手指钳住紧紧拧了半圈,手掌试探着向重新固定好的置物架施加压力,指尖传来了良好的弹性力反馈。

      “这样就行了,最起码接下来三十分钟内赫尔加小姐就算像刚才那样粗暴地对待它也是没问题的。”我直起身,装作很费劲的样子揉了揉手腕。

      “玛丽安太太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戴着厚片眼镜的娇小人类女性垮下肩膀,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不过玛丽安太太真厉害啊,徒手就把货架修好了。”

      “这个世道的家庭主妇可是得需要擅长很多技能才能过日子的,战争年代的小孩比起和平时代要更能折腾。”

      虽然徒手拧紧螺丝对铁血来说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这种话可不能在这种猴子聚居区大摇大摆地说出来——要是弄得被附近的安全承包商盯上,就算是身为代理人的我也很难全身而退。

      更何况我今天特意换了一身人类女性的常服,只保持了最低限度的武装,本来就不过是来找点东西的而已。

      “修理家具、修补墙壁之类的事情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喜欢胡闹的孩子多起来之后,我的日子也没比你这做房东的轻松多少。”

      虽然一想到梦想家和破坏者上星期在天花板上开的那个大洞就忍不住想把这一整个房子里的猴子们杀尽来发泄掉胸腹中积累的压力,但是现在显然并不是盲从情绪的时候,我赶紧把话题引向面前这个人类手里的购物篮:“赫尔加小姐今天买的东西比平时多很多啊,是有什么需要储备粮食的情况吗?”

      “这么一说起来傻子好像再过几天要又去重型建…..”

      “中心?”

      “啊!啊啊……对对对,就我那住楼顶那个老到别人家偷东西吃的傻子。这一回是他自己发昏,竟溜到黑帮佬家里去摸pocky吃。被黑帮佬抓个正着,把腿给打折了,就这几天又要去医疗中心让医生瞧瞧康复情况。”

      唔,突然想起了颈部骨架被衔尾蛇一拳击碎的建筑师,在计量官修好她的脖子之前她估计也只能甩着脑袋走路了吧,而且她看起来居然还蛮开心的。

      有时候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铁血里也总有那么些个看起来主板上缺根线的家伙。

      “不过这次出来是为了其他事,”赫尔加小姐灵巧地用单手展开了一张便签纸,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苦闷,“我那边的几个中国租客好像要煮什么东西,不过说是食材不够又腾不出手来,所以打发我来买东西。玛丽安太太你呢?”

      话题被抛了回来,我回想起自己出门的理由,感觉稍微有点头疼。

      “我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吧…….”

      大概是两个半小时之前,破坏者急匆匆地推开指挥部会议室的门,打断了正在向建筑师和计量官布置S09区任务的我。

      “代理人代理人!今天是除夕哦,你看你看。”

      举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日历,踮起脚努力地想递给我。虽然很想一如既往地让稻草人帮我支开破坏者,但是很不巧的会议室里只有我们四个在,我不得不先停下手上的工作。

      “除夕?那是什么。”

      “不知道!”破坏者答得理所当然。

      “但是梦想家说除夕必须要吃饺子。”

        果然又是梦想家在后面搞鬼,我揉揉破坏者的小脑袋,思考了一下该怎么拒绝——

      “饺子好吃吗?”

       “建筑师,坐下,刚刚那个关节我还没装配好。”

      笨蛋二号的声音唐突响起。

      “好吃!”

      仿佛是早有预谋一般的秒答。

      梦想家说的,破坏者随即补充道。

      笨蛋二号瞬间来了兴致,热切地和破坏者开始讨论起了饺子的话题。而计量官则专注于修理建筑师的脖子,根本无法指望她的协助。

      我不得已只能向破坏者表示晚餐的内容需要征求所有人的意见,把希望寄托于其他人。

      需要把肉切成烂泥巴一样?交给我吧!——刽子手干脆利落地辜负了我的期待。

      刽子手没意见的话,我也没意见。——我早该料到猎手对刽子手百依百顺这一点。

      那我来帮忙和面。——需要你帮忙的不是这部分,稻草人。

      稍微查了下资料库,虽然是人类的节日,不过“除夕”这天吃饺子似乎能洗刷掉去年的晦气。——干扰者你不应该是我们之中最讲逻辑的吗?

      哼哼,就让我来证明谁才是最有价值的铁血吧……——就算包出上万个饺子,你被ump45打爆脑袋的事实也是不会改变的,笨蛋一号。

      最终我只能把目光投向主脑,这种时候如果能由身为最高权限的她来阻止这一系列愚蠢的行为的话,那么就算是梦想家也只能乖乖地听话。大概过了八秒钟,主脑似乎终于感受到了我饱含感情的视线,停止工作抬起头来用冷冰冰的语调打断了聊得火热的话题。

      “否决,你们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

      对!没错!就是这样!告诉她们铁血根本没有必要像猴子那样使用进食这种转化效率低下的能量摄入方法!我们可以直接……

      “至少也要把硬币准备好,饺子里连彩头都没有,洗刷晦气又从何谈起——干扰者,我对你的情报搜集工作能力表示失望。代理人,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让他们看看一个优秀的铁血是如何完成工作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仿佛是想这么说,主脑向我展露出温和的微笑,随后再次投入到她的部队调配工作里。

      但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感觉自己的扑克脸距离崩溃已经只有一步之遥。然后就像以往一样,在这个绝妙的时间点,梦想家不知道从哪条地缝里冒了出来。

      “肉类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是面粉和蔬菜就麻烦您咯,”梦想家露出招牌般的欠揍笑容,“我们可都等着呢,代理人小姐。或者说我该叫你……玛丽安妈妈?”

      全靠身为代理人的职责荣誉感压制我才没掏出大口径机枪轰爆她的脑袋。

      “哇……玛丽安太太你的脸色变得好差!如果不方便的话不说出来也没关系的!”

      赫尔加慌慌张张的声音把我从槽糕的回忆里拉了出来,我这才意识到本来轻轻扶住货架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棍状的支撑杆在握力的作用下已经出现了四个和我手指契合的凹陷,本来已经连接牢固的货架再次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哀嚎。眼看着情况就要变得不妙起来,我赶紧向赫尔加小姐打听购卖面粉的地方,以不清楚位置为由顺势把她带离了那里。

      在挑面粉的时候听到了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垮掉的巨大声响,一定是其他的货架吧。

 

[ 3 ]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是黑乎乎的一片,冬天的云层本来就厚实,加上几公里外就是格里芬和铁血的战场,徐徐飘上天空的硝烟和云团混杂在一起,使太阳光更难穿透过来。

      路灯早早的亮了,但即使是如此街道上也依然没有几个人。凌冽的冬风夹着腐败的味道从我身边匆匆跑过,将我的衣角带得在风中乱舞。我缩了缩脖子,偏过头去。

      玛丽安太太安定地站着,像是一棵挺立的水杉。她墨黑顺滑的头发低低地扎成了一个马尾垂在胸前,但寒风吹起了她的刘海,昏黄的路灯灯光落到了她的发梢,使她的脸陷进一片氤氲中。玛丽安身上穿着的仅仅是一件款式随处可见、甚至略显陈旧的针织衫,与一条棉质的长裙。也许是因为玛丽安太太身材高挑,又或者是一些其他原因,在昏暗的灯光和凛冬寒风营造的气氛下,她看起来像是一个静谧的魂灵,美得不像是活着。

      乱世佳人,我没来由地想到这四个字。

      我和玛丽安太太相识始于一次意外,那时我才刚到这个指挥部就任不久。在看完我民用人形时期的履历单后,指挥官不知道从哪里给我弄来了一套女仆服。

      “今天开始指挥部的内务管理就交给你了,正好最近仓库里日用品的储备有些不够了,今下午G36你就去这附近采购一下军需吧。”

      并被这样指派了戎装生涯的第一件任务。

      但不幸的是,我的导航功能从以前就一直不太好使,视觉系统也有点毛病,于是我漂亮地在迷宫般的市区失去了方向。

      那时候铁血和格里芬的冲突比现在还激烈,偶尔会有铁血冲破防线甚至打进市区来大肆破坏一翻。躲在家都不一定能安全,街上的人自然是更少。

      眼看着距离任务结束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却连采购的地点都没找到。

      而在这个时刻,如同救世主一般从街道转角出现的,正是恰好也要去百货超市采购日用的玛丽安太太。

      我当时可能几乎是扑上去的,把玛丽安太太吓了一大跳。但她还是很好心地带我去了这附近唯一一家废土百货超市,甚至还用纸笔为我绘制了一副从电车站到超市的简单地图。

      后来,因为频频在购物时巧遇,聊着聊着慢慢地我们就熟络起来了。

      玛丽安太太住在城区东边有点接近前线的地方。像这个年代大多数战争中的女性一样,是一名全职太太,家里有几个不怎么听话的孩子,和一个每天都很忙的丈夫。因为买不起更安全的地段的房子,所以就算现在战情已经开始慢慢转好,玛丽安太太每天做完家务之后还要注意着周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战事——这样的日子自然是并不算很好过的,但每当聊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们,玛丽安太太的嘴角总会不自觉地上扬,垂下的眼睑上仿佛停着一只蝴蝶。

      有时候玛丽安太太也会问起我的情况。我自然是不能向她坦白自己是一名战术人形的事的,便谎称自己是远郊某栋公寓的房东。将平日在指挥部里发生的趣事稍作修改,作为和玛丽安太太的谈资。

      即使是人形们已经端着枪支踏上战场替人类搏命的今天,人形依然不被主流社会接纳,格里芬更是旁门左道里的奇葩。

      我曾听指挥官谈起过“恐怖谷理论”,大概的意思说的是人类对于长得他们相似的东西,看起来越是接近人类,便越是会激发起他们的恐惧——明明外表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实际上却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生命。想来古时的各种妖魔传说里,食人的妖魔大多擅长化作人形,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我想我是嫉妒着玛丽安太太的。

      嫉妒她不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诞生于世界。

      嫉妒她作为一个人能够品味时间的流逝。

      嫉妒她能获得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婚姻。

      甚至是嫉妒她、与她亲人们的生老病死。

      我和G36C从出生到现在,无论我多么渴望,都无法像人类一样生长哪怕毫厘。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让G36C……

      “电车到了喔,”玛丽安太太拍了拍我的额头,“在想什么呢。”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了电车站,末班的电车已经到了,正在静静地等候着它唯一的乘客。

      “哇啊啊啊!”

      我赶紧将买到的东西提上车,手忙脚乱之下还差点摔了一跤。

      玛丽安太太又笑了,她向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车站。

      我打开车窗,望着她渐渐行远的背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膨胀了起来。

      “玛丽安太太!”

      她回过头。

      “虽然不太清楚现在说对不对!”我咽了口唾沫,向她喊道:“新年快乐!”

      玛丽安太太楞了一下,不知为何脸上露出了略微消沉的表情——然而只是一瞬间,她再次笑了起来。

      “也祝你新年快乐。”

      电车渐渐驶离车站,我尽全力地把自己伸出车窗,但玛丽安太太最终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 4 ]

      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推开门,几乎所有人都在厨房与餐厅之间反复进出,就连平日里最爱偷懒的,这时候也在嘟嘟囔囔地帮着打下手。

      库存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吃紧嘛。

      我将购物袋放下,看着一桌子的琳琅满目,感觉有点无话可说。

      把你支开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虽然回来的早了点,不过你就在边上看着吧。

      吵吵嚷嚷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接了句。

      看来是没我什么事可做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了如同工作服一般的女仆装,将武装重新布置在身上。

      眼角有什么东西飘了过去,我转过头,窗外有细碎的白絮落下。

      下雪了。

      我打开窗,看着纷纷鹅毛从天而降。

      飘上天空的硝尘,大概也随着这场雪重新落回了地上吧。

      我究竟是为什么,才会去接近人类呢。

      望着眼前的雪景,我突然想问自己。

      但是我给不出答案。

      也许是嫉妒,也许是怨恨,也可能是非人类的恐怖谷理论。

      我十指相扣,抵在额头前,向着这包裹着硝土的雪祈祷。

 

      希望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我们能像是人类一样自由地活着。

      希望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我们能不再像是模仿着人类那般活着。

 

      雪安静地落到了地上,火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翻滚,蒸炉缝溢出的水汽在墙壁上凝成水滴。

      我再也没听到风吹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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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7.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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