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狐把盏(上)

 

1>

       我们做旅行商人的,若要说有什么除开投机倒把笔手心算之外的一技之长,大概也只有察言观色这项领勉强拿得出手的本领了。

       当然,对作为盲人的我来说,观色这点是有点强人所难了。但要是说到察言的功夫,不是我自夸,走遍整个艾里奥斯都难有人能有我这般水平——仅靠语气判断他口中的真假、了解他的意图、在每一场合算买卖中试探出对方愿意开出的最高价码,或者做出最优的选择。旅途中各地无数的交易对象里,聪明的或者自作聪明的实在是不胜枚举,但就算是号称“全桑德斯最老奸巨猾”的奸商达波鲁,也没能在我这占到半个铜币的便宜,反倒被我小小地敲了一笔。

       毕竟对着一个瞎子挤眉弄眼可没什么用。

       但凡双眼明亮的人,无论脸面上伪装得多好,都会在那些视觉死角的地方留下些许不自然的痕迹。只需对着这些小小裂痕轻轻敲打,这些被精心做好的伪装就会如暗暗布满龟裂的面具那样分离崩析,只剩下无所遁形的本体。
       就像从艾拉.韩小姐第一次向我打招呼叫我“海伦小姐”时起,我就知道——

       在她温婉如莺的话音里,藏着一只冷笑的狐。

     

       等我再次遇到艾拉小姐时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与和她同为搜查队成员的艾索德先生或者蕾娜小姐不同,她似乎并不是对我这里卖的那些来自各地的小玩意感兴趣的人,自然很少光顾。而又恰逢拜德王国被魔族入侵,为躲避战乱我第一时间带着女儿搭乘输送难民军舰去了有红骑士团驻防的赛纳斯公国首都哈梅尔,而艾拉小姐所在的艾尔搜查队则受命留守拜德王城,这也是导致我与艾拉小姐许久未见的主要原因。

       而搜查队在拜德的战功如同英雄史诗,不断往返于拜德与赛纳斯的好事吟游诗人们就算无人邀请也几乎每天都在泉水广场轮番弹唱颂诗,用优美的喉嗓歌颂英雄们的武勇。虽然拜德的战况正如他们的诗歌所唱正在向着好的方向转变,但那些故事在我听来未免过于夸张——往日熟稔的温和客人一脚将数吨分量的钢铁战车整个踢飞,或者拿着四米长的巨剑拦住百余名格雷特骑兵诸如此类的故事对我来说实在难有什么实感,不过若是编成一卷史诗作为故事集流传倒可能十分不错。

       让我稍微在意的是,固然每个吟游诗人偏好不尽相同,但有关艾拉小姐的故事实在是少得有点过了头,就连关于那个冷傲难以接近的纳斯德小公主的传闻都比艾拉小姐来的丰富。稍稍留意关了一下有关艾拉小姐的传闻之后发现,与极少有吟游诗人为其颂诗这一点恰恰相反,艾拉小姐在传闻中不仅武艺精湛,而且是一名姿容清丽的美人,除此之外似乎还出身于东部某国著名的武者家族,受家族熏陶的她,甚至在面对魔族的时候都一视同仁以礼相待。照理说这种富有传奇色彩的素材应该是那群吟游诗人的最爱,却鲜有人问津这一点让我着实费解过一阵子。

       好在这个问题并没有让我苦恼太久。因为某些出乎意料的变故,哈梅尔在一夜之间变为战场。而在这之后不久,在拜德突破了包围网的搜查队也到达了这里。

 

2>

       我拈起蛋挞咬下一块,香甜的味道瞬间充斥口中。午后坐在窗边晒太阳本身已经是无比的享受,再加上茶点相伴。

       ——“超难吃。”我由衷地感慨。

      先不说别的,就蛋浆入口时那浓厚的甜腻味道,绝对因为是在准备的时候奶油放的太多导致的。在加上经过本身就十分粘口的蜂蜜调味,使整个蛋挞的味道腻到了极致,只需小小一口我就彻底对剩下的部分失去了兴趣。

       “你这吃白食的意见倒是挺多啊。”竞技场管理员一副不爽的语气,重重地放下茶壶将茶杯推到我面前。

       哈梅尔陷入战火后生意渐渐地难做了起来,有时整日都听不到客人的脚步声。我也便干脆借机偷懒,挑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早早打烊跑到旧友卡密拉那蹭她的下午茶喝打发时间。

      “实话实说而已,你的厨艺我真的是不太敢恭维。”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用麦茶清洗掉口中残留的油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事先用布袋装好的饼干倒进餐盘。

       “是吗,罗尔说挺好吃的来着。”

       虽然嘴里不服输,行动上倒是老实承认了自己在烹饪方面的失败。处理掉失败作的蛋挞之后,卡密拉大大方方、或者说恬不知耻地抓起一把饼干丢进嘴里,大声地咀嚼起来。紧接着咀嚼的声源转向我,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

     “于是这次又是想找我打听哪家姑娘小伙的八卦?”

        “哎呀暴露啦?”

       “要是我信你会因为想喝下午茶就来找我那你算是白认识我这么久。”卡密拉冷哼一声,根据她以往的习惯顺带应该还对我翻了个白眼,“除了为了你那点恶心人的求知欲,还能有什么动机能让你丢下你的宝贝女儿来找我?有什么直说,亏我还抱有一丝期待亲自准备点心。”

      “从道理上讲我的求知欲可比你的蛋挞美味不止一个档次。”我对卡密拉的讽刺回以反击,“长话短说,赛格特家小男孩的搜查队里那个叫艾拉.韩的小姑娘,你有什么印象吗?”

      “之前听艾登说起过,老家好像是帕尔曼那边,还是某个大家族的小姐。”卡密拉沉思了一下,大概是在努力地想要想起更多和艾拉.韩有关的信息,但以失败告终,“除此之外好像就没什么了,我和她接触的也不是很多。”

   “你之前不是说艾登每周不管刮风下雨都要借你的竞技场给搜查队做训练吗,这样都没什么接触?”

   “你饶了我吧,艾拉.韩这小姑娘无懈可击得很。每次都是第一个单独来,比艾登还风雨无阻。到了我这在我跟她搭话之前就笑容满面地向我问好,日常几句就拿着枪进去戳桩子了。走也是最后一个走,有几次看天色不早想留她下来吃饭,结果次次都被她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

  “你做饭的话我也会想方设法地拒绝的,这不是什么特殊情况。”

  “不是,海伦你听我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卡密拉突然用力地双手拍打桌面,咬牙切齿地说,“和艾拉.韩这个小姑娘聊天的时候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只要聊到和她相关的东西。她便永远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一边笑着似乎有问必答,但实际上又什么都没说。偏偏她那该死的礼仪让你只觉得就聊到这打止吧——完完全全被牵着鼻子走。这种感觉我只有在很久以前,还是在艾德城跟你做生意的时候感受过。”

  “ 别说得我好像是个奸商一样。”我端起麦茶,啜饮着咀嚼卡密拉刚刚说的话。本来只是出于无聊一时兴起,为打发时间追究起艾拉小姐身上的那一丝违和感,却像是追踪着细细的线,发现了一个纠缠不清的巨大线团。如果想把这个线团拆开想必十分麻烦,“很明显艾拉.韩小姐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以前的事,既然当事人想把这段过去藏起来。我们若只是为了茶余嚼嚼话根就把她的故事挖出来就实在是太失礼了。”

   “喂明明是你先挑起这个话题的你这个奸商……”

     门口传来手指关节敲击木门的声音打断了卡密拉的抱怨,随后木门“吱呀”着被推开——

   “卡密拉小姐,上校让我把这个月的场地租用费转交给你……海伦小姐?”

      传来了年轻的骑士领主略显惊讶的嗓音。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叹了口气,困扰地用手指敲击着太阳穴,想让自己尽快理清思路弄清现状。

     在膝盖高度的地方能听到年轻的骑士领主平稳的呼吸声,拜德王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骑士领主艾索德.赛格特正单膝着地跪在我面前——

   “海伦小姐,请您务必帮助我。”

    艾索德坚定诚恳的声音再次传来。

   “总而言之你还是先起来……”

     我试着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与卡密拉聊天时恰好碰上艾索德替艾登来缴纳竞技场的租金,互相简单地打了下招呼之后正想请小艾也来喝一杯茶便听到盔甲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接着就变成了刚才所述的情况。

   “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我苦恼地扶住额头。

     以前只是在某些东方国度的小说里读到过主角向某位大人物跪地请求帮助的场景。那时我还觉得被寻求帮助的大人物们太假模假样,如此好卖人情日后敲一笔的机会为何不爽快收入囊中——诸位大人物们是我太小看这种人情生意的难度了真的非常抱歉请快告诉我现在我该怎么办。

   “在海伦小姐答应之前,请让我一直跪在这里。”    

      可恶这不是跟小说里的死脑筋主角一模一样了吗!究竟是谁让当初那个那么好说话的可爱小男孩变成现在这样一根筋的家伙的——哦,好像就是我……但是我也只是一个旅行商人并不是什么大人物啊为什么要向我求助?

意识到自己就是向他建议选择骑士道的人之后苦恼更加增多了。

     “你们很熟?”卡密拉凑到我耳边小声的问道。

    “当初在他为选择什么道路烦恼的时候我给了点建议……从那之后就变成我的常客了。”

    “原来如此,因果报应,你加油。”卡密拉恍然大悟

   “你现在如果能不说话那就是对我最大的鼓舞。”我将卡密拉的脸推到一边,俯下身去,“艾索德先生,我也想回应你的求助,但是你首先得坐到那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一个旅行商,如果是让我去和城墙外的魔族厮杀,这我肯定是办不到的。”

     似乎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艾索德站起身,轻声道歉后坐上了椅子。我总算是松了口气,问道:“究竟是什么事让向来沉稳的骑领大人如此焦急?看在老顾客的份上,如果力所能及的话我也愿意帮忙。”

    “这种时候您就别拿我说笑了海伦小姐,”艾索德苦笑道,“开门见山地说了,我希望您能向之前劝导我的时候一样,劝劝我们搜查队里的艾拉小姐。”

      要命,这就是嚼人话根的报应吗?我不禁这样想,但这种时候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比较好。

     “艾拉.韩小姐吗?我和她接触的不多,但是感觉她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让艾索德先生如此焦虑的问题。”

    “看起来是这样,或者说在所有人看来都是这样。”

艾索德端起卡密拉递给他的茶小小地喝下一口,似乎想把话语里的苦味冲淡一点。

    “可以说,艾拉小姐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完美的。哪怕是我的姐姐,横扫魔族军团的红骑士团团长。在以‘完美’作为前提标准下,都比不上艾拉小姐。

      完美的武艺,完美的仪表,完美的举止,完美的礼仪;交予她的任务无论难度如何从来没有怨言,向她提出的请求无论多么不合理也不会发怒;对自己的成就从不满足,对别人的麻烦也从不抱怨,除了偶尔会有点冒失,简直是如同完美一词描述的人。”

       艾索德将剩下的麦茶一口饮下,继续说道。

     “但她实在是太完美了,完美到有时让我觉得,那根本不是一个人。”

     “请继续说。”我替卡密拉将艾索德的茶杯重新倒满,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艾索德向我道谢后接过茶杯,思考了一会儿,问道:“海伦小姐,听卡密拉小姐说,你们是关系很好的老友,是吗?”

     “是的,很多年的老朋友了。”

     “你们会因为……嗯……比如对方请自己喝下午茶这种事情,向对方行礼道谢吗?”

     “行礼道谢?”卡密拉一副见了鬼的语气,“就这个好心能当驴肝肺吃各种意义上的瞎子我根本不指望她嘴里能蹦出什么象牙,她哪天如果能不损我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造化了。”

     “你如果能稍微把你的厨艺往暗杀以外的方向发展我会很乐意双膝着地感谢卡密拉大厨的不杀之恩……啊!”我正准备对卡密拉的不要脸发言反唇相讥,突然明白了艾索德的意思。

    “没错,相处多年关系好得如同亲人一般的朋友之间是不会有太多繁琐的礼节的,有时还会像卡密拉小姐和海伦小姐刚刚那样互相调侃,”艾索德话语里的苦涩愈发浓郁,无论怎么用温润的麦茶清洗都毫无效果,“我们搜查队的成员一起出生入死已经快三年了,其他的成员之间已经建立了坚定的信任,只有艾拉小姐……说好听点的话,她还是像刚加入搜查队时那样礼仪完美;实际上说的话,她还是像刚加入的时候一样,拒人千里。”

      就像艾索德所说的那样,愈是关系亲密的人,互相之间就愈是不计较。正因为互相关心,所以才会毫不顾忌地把问题摆在明面上说。而繁琐的礼节,实际上都是为不熟悉的人准备的客套。若只是刚认识的人,礼节周到倒是可以理解。对已经相处多年、甚至是出生入死相伴的伙伴如此见外,实在是令人费解。

   “我也试着去找过艾拉小姐谈心,但就像我说的那样,她的礼仪实在是太完美了,完美到让我觉得自己这样去接近她十分失礼,根本无法了解艾拉小姐她到底在想什么。”

   “您可能已经听说了,艾拉小姐在拜德王城的战斗中曾经单挑魔族的大将,那实际上是魔族策士针对搜查队各个击破的战略。艾拉小姐向来单独行动,在那次战斗中她险些丧命,带着一身重伤勉强回到的营地。就哈梅尔的现状来看,这里的战斗不会比在拜德时轻松,甚至会更加困难。若是艾拉小姐再这样单独行动,遇上和在拜德城时类似的险况,她很可能会死。作为这支艾尔搜查队的队长,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但是除了打打杀杀,我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长处。这种解人心结的事情实在是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所知认识的人里,就算是蕾娜姐那般年长见多识广的人,都对艾拉小姐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无可奈何。能拜托的只有当初劝导我放弃魔剑走上正途的,海伦小姐您了!”

      紧接着又是传来盔甲与地面碰撞的声音。

      已经是多少年没有见过这般耿直正直的人了?与作为商人,每日为了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的我相比,这简直是如同对立面一般耀眼的人格让我不得不庆幸自己是个瞎子。

     我感到一阵眩晕,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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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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